大齐的床位旁边是李哥。李哥是个半老头子,天知道他已经在区七里面住了多久了。我问李哥:“你什么时候出院?”李哥说:“你下次来我多半还在。”我说:“好凄惨啊。”李哥说:“有什么凄惨的,就这么活呗。”

        我继续送一些小零食给病友们吃,这一幕被劲松看见了。劲松正色说:“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舍不得吃,送别人吃。”我猜不透劲松这是在表扬我呢,还是在暗贬我呢,于是感到一丝郁闷。接受我零食的病友并不管劲松的画外音,而是说:“吴凯很好的,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笑一笑自己搪塞过去。

        李志钊在被挨打的间歇喜欢和另外一个老病友聊天说些开心事。李志钊说:“我上午在人民公园喝茶,下午去竟成园吃大肉包子。”边说,李志钊边舔嘴唇,好像真的在吃大肉包子一样。有的时候实在高兴了,李志钊还会唱邓丽君的老歌。我惊讶的听着李志钊古怪的歌声,觉得这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上等人”。而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在区七里面死去,无声无息。

        老张说:“十年前区七吊死个女病人。大家都在打牌,她跑到淋浴间把自己吊死了。医院赔了十万块钱。三年前,还跑过一个男病人,翻墙跑的。他跳下墙的时候把屁股都摔伤了。”我开始对号入座,自己最有可能是那个吊死的女病人呢,还是那个摔伤屁股的幸运儿呢?想了半天,更是郁闷了。

        晚上七点过,看电视到了最后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区七里面的生灵们,你看着我,我扶着你在风雨中活着。电视机里传来张靓颖的歌《野心家》:野心家,一个女子成为野心家。谁是野心家?张靓颖不是,我们也不是。是那个在北京剥夺了所有区七里面病人的人身自由和话语权的红色权威,他才是野心家。

        妈妈到接待室来看我:“我下跪给王所长,说你再也不写了。王所长说下不为例,终于同意你出院了。”出院的那天,我和每个病友道别。轮到光奇的时候,我把剩下的一点零食送给光奇:“你和小胡一起分吧。”光奇拍拍我的肩膀:“你最好再也不要进来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句诗:“为人进出的大门紧闭着,为狗出入的洞打开着。”我笑一笑。我不怕被骂,那么我就当一次狗又如何。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益的事,这件事将会让女神微笑而不是哭泣。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当狗呢?你们做人,你们成为英雄;我当狗,然后为你们吠叫一曲报晓的歌谣。

        出院后,我开始回忆在区七里面的生活。我突然感到很害怕,我觉得区七就是一座监狱。区七里的病人要出院不是看谁的病情控制好没有,而是要看警察和社区的态度。换句话说,即便你压根没有精神病,但只要警察和社区不同意你出院,你也永远出不了院。这太可怕了,区七就是一座不判刑的劳改所。而不判刑实际上完全可能是无期徒刑,甚至是死刑。所以这种绕过法律的中国特色精神病院其实是中国法制的一大污点。

        《人间凯文日记》又叫作《黑夜书》,因为中国现在确实黑得深黑得静悄悄。每每一想到那成群结队的网信办公务员,政法委官员和秘密警察,我就冷汗直冒。他们不允许我们讲一句真话。就好像那天抄我家的时候,政法委领导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写这些现实内容,你学别人写些玄幻的不就没事吗?”所以,他们实际上是怕光动物,他们只愿意生活在虚幻的盛世里。

        但这个盛世充满了言论禁锢,暴力和对法律的践踏。全世界威权体制到临终末期统一的症状是把大量的正常人抓进精神病院。苏联斯大林是这么干的,德国法西斯是这么干的,朝鲜金家是这么干的,现在中国也是这么干的。可人活在世界上不应该得到最基本的人权和尊重吗?这种最基本的人权和尊重就包括我们有说真话的权利。所以,这让我感到绝望,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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