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把那四套黄绿色军装和三支步枪埋进第三条支坑道尽头的石缝里才离开山洞的。丽丽把那地方记在心里,比记她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出洞口时她把头回了三回,青云笑她你莫非舍不得那条石床。丽丽说道我舍不得的是那条石床上的人哩。阿强和阿坚各自背着一个装满罐头和军鞋的帆布包,走在前面一声也不出。秋霞走在我身边,她的腿还因为那几天的胡乱而发软,走到半山腰就坐下来喘。我扶着她,她小声说道你答应过我的,到了外面也要来找我。
回到厦门,家里的情形比山洞里更叫人气短。我父亲是小学校长,被扣上一顶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天天在学校里扫茅厕;母亲在街道工厂糊纸盒,一天挣八个工分。我进门那天母亲抱着我哭了一场,父亲只从老花眼镜上面看我一眼,说道你还活着就好,别的什麽也没问。文攻队的队部在十天之後解散了,那二三十个还活着的人各自回户口所在地。审问我的是街道的军宣队,问了半个钟头,全是枪的事,我说是武斗时在操场上捡的,他们登记了枪号,叫我画了三个圈,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有人问过山洞,也没有人问过那三个女人。
丽丽是她爹娘托湖傍村的民兵用一辆板车来接走的。青云家在漳州,她走的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渡口回头对说道你记着,你欠我的。丽丽则趴在我耳朵边说道你答应过不宣扬,要是你说出去,我就说你强奸了我三次。秋霞最小,她娘把她锁在屋里半个月,听说後来去了街道的工厂。我们三对雾水情人就这样散在闽南的雨季里,像一捧水洒在沙地上,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年十二月,报纸上登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母亲当晚就把我的名字报到街道去了。我父亲的问题没有解决,留在城市里永远是黑锅底下的孩子,她宁可走得越远越好。我报的是最远的闽西永溪公社,阿强和阿坚第二天也来找我,说他们家里也报了名,三人好歹有个照应。我们那一届三十几个人分坐两辆解放牌卡车,在风雨里晃了三天两夜,火车到漳州换车,卡车到公社换人挑,最後步行进山。我在车斗里睡着了两次,醒来时满身是雨,山里的云气贴着我的脸皮,冷得像女人的手。
永溪公社比厦门落後了二十年。樟坑大队在两道山坳之间,三十几户黄泥屋沿一条溪垒上去。大队长叫林金水,四十来岁,脸黑得像烧焦的锅底,见了我们只说一句话,吃自己的饭,挣自己的工分,别惹事。贫协主席吴阿金领我和阿坚到他家,把屋後一间旧柴房指给我们住;阿强被分去队部旁边的旧谷仓,跟一个喂牛的老汉搭伙。柴房不到一丈见方,一堵是山壁,一堵是牛栏,草垫铺在泥地上,蚊帐挂在横梁上,风一吹就像一面旗。
吴阿金有个侄媳,姓陈,人都叫她秀嫂,二十七岁。她男人林阿海在县里的基建队,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婚了五年,她那个肚子还是平平的。秀嫂个子不高,浑身上下却全是软肉,一对乳房大得像两只刚出笼的热馒头,走动时在褂子底下荡荡地晃;两条腿粗而白,小腿肚圆滚滚的,脚板底厚实。她脸圆,眼睛水汪汪的,说话时尾音往上挑,像山歌的调子。她替我们铺床、烧水、借锅借灶,头一天晚上就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说道知青哥洗洗脚吧,山里的水冷,冻坏了腿明天没法出工。
她蹲下来替阿坚洗脚,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在木盆里搓。热气从盆里往上冒,她的领口开着,我坐在草垫上低头就能见到那一对白肉挤在蓝布里,乳沟深得能藏一枚硬币。她忽然抬头问道知青哥,你在厦门娶了老婆没有。我说没有。她笑了,说道没有老婆的人夜里睡相最坏,我见过的。阿坚红着脸把脚缩出来,我却不动声色,由着她的指尖从我脚背上擦过去。
头一个月是挑粪。粪坑在村尾,一担粪从坑里到田头要过三条田埂、两道水圳。我头一天挑了十四担,两肩皮磨破了,汗一浸,痛得眼前发黑。秀嫂不知从那里弄来两块旧布,晚上替我垫在肩下,她替我解褂子时手指在我肩头那块紫肿上轻轻一按,我哎了一声,她立即把手缩回去,却没有走,反过来把褂子叠好放在枕边,低着头说道明天我给你垫两层。夜里我睡不着,牛栏那边的牛在反刍,隔一堵墙听见她屋里的孩子哭了一阵,又静了。
第二个月学犁田。阿坚被一头老母牛拖进水田里,浑身是泥,全队笑了半个钟头。阿强跟女知青胡小燕搭伙上山砍柴,回来时两个人裤脚都是湿的,阿强耳朵根红到脖子。我则被派去跟秀嫂一组锄草。日头毒得很,她锄几行就直起腰,把褂子下摆撩起来擦脸,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腰。田埂窄,她从我身边过时侧着身,那对大乳房擦过我手背,软得没有骨头。她小声说道你莫喊人,我这腰是给日头晒的。我说道我什麽也没说。她回头瞪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水。
那一夜雨下得很大,山风把蚊帐吹得啪啪响。约莫二更天,柴房的门闩轻轻一响,一团热气钻进我的被窝。是秀嫂。她没点灯,一只手按住我的嘴,另一只手从我胸口一路摸到小腹下头,那地方已经硬了。她隔着布握了握,在我耳边说道你莫出声,隔壁那张床睡的是我阿公。我把她的褂子纽子一颗颗解开,那对馒头滚出来时烫得像刚出锅,乳头是浅褐色的,硬得像两粒豆子。她跪在我腿间,低头把我的肉棍儿含进嘴里,舌头绕着龟头转,含得很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的咕噜。我没撑到半刻,她已经换了个姿势,仰躺在草垫上,两条粗白的大腿盘上我的腰,我自己把龟头塞进她的肉洞里。她的阴道里热得吓人,一缩一缩地咬着我的肉棍儿,才抽了几下,她的小腹就一阵一阵地跳,浪水从肉洞里涌出来,把我半个阴囊都打湿了。她咬着我的肩膀不敢叫,只从牙缝里漏出一声一声的嗯。完事之後她趴在我胸口,汗黏着汗,说道你这种人,在山下见了女人是要吃人的。
从那夜起,她几乎每晚都来。来时带一个煮熟的红薯或两个鸡蛋塞进我手里,走时替我把草垫铺平。她开始在白天也敢同我多讲两句话,在溪边洗粪桶时把脚伸进水里冲,冲完了不擦,由着水从她小腿一路滴到裙子上。有一次她在田埂上跌倒,我伸手去扶,她的手反过来捉住我的手腕,捏得极紧,半天不放。
中秋後三天,大队派我赶牛车去山那边的红星林场换木料。单程三十里,回程时天已擦黑。在离樟坑还有五里的坳上,车轮陷进水沟,我跳下去推车,对面走来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光晃在我脸上,那个人站住了。是青云。她瘦了一圈,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眼睛却比从前更亮。她在红星林场管苗圃,住在一间看林的工棚里。她把电筒熄了,走到我身边来,一只手搭在我臂弯上,小声说道我每晚都梦见那条石床。我问道丽丽呢。她说丽丽在湖傍村,她爹给她说了婆家。我问秋霞。她说秋霞还锁在厦门,她娘不让她下乡。她说完抬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发亮,说道你欠我的,你记得麽。
那天夜里她请了半宿的假,跟着我摸到柴房後头。她一进门就把褂子脱了,浑身带着山风的凉气,胸前一对奶子比在山洞里时更尖挺。我让她跨坐在我身上,她自己扶着我的肉棍儿对准肉洞往下坐,整条吞没时她仰起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摇着腰肢,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乳房在我面前荡荡地晃,晃得我心烦。玩了一阵我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把龟头在她臀眼上磨,她小声说道你也要玩那里麽。我说道在山洞里玩过你忘了。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说道记得,那种闷闷涨涨的滋味我一生也忘不了。我进去时她浑身一僵,两条腿在我腰上夹得死紧,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向後迎着我挺动,浪水从前面的肉洞里淌下来,把两瓣屁股之间滑得像抹了油。
门闩响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是风。秀嫂端着半盆热水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青云赤裸的背上。青云吓得往我被里缩,秀嫂却不慌,她把水盆放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慢慢把自己的褂子纽子解开。她说道知青哥,你这条命是打算一个人吃乾的麽。我没答话,把她拉进来。那一夜柴房里没有谁客气,青云含我的龟头,秀嫂把她那两只大馒头贴在我背上,轮流把我拖回去。天亮前青云先走,秀嫂替我把草垫铺平,临出门回头说道今晚我给你留两个蛋。
那以後的半个月,我在田里走路都是飘的。白天锄草、挑粪、晒谷,夜里两张床轮流换,我竟觉得这黄泥山坳比厦门的家更像一个家。
十月底的傍晚,队长在大队部敲了钟,把几个知青都叫去。吴阿金坐在长条凳上抽旱烟,说道县里下了文,绿山那座旧工事不废了,拨给民兵连做战备仓库,民兵连三天後开进,要我们几个知青也去帮工搬东西。我手里的旱烟棒差点落在地上。散会时有人从後面扯了扯我的衣角,是秋霞。她瘦了,短发剪得齐耳,一身灰布知青服,胸前别着一枚红徽章。她把我拉到谷仓後头,两只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臂,小声说道丽丽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她爹要把她嫁给湖傍村的民兵队长,丽丽叫我来找你,她说那孩子是你的。
雨又下了起来,手电筒的光在雨丝里抖。我站在田埂上,听见山那边隐隐有卡车的引擎声,朝着绿山的方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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