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俊义暗自惊异,云雾分散关头,倏地发现那嵇叔夜正自无措;以为良机不可错失,不禁大喝一声,内力汹涌,将身上绳索崩断,捡起地面一柄单刀,想要上前重新拚杀。可忽听破空之声刺耳生痛,那丹鸟震天长鸣,双翅扇开四周烟气,竟舍身向大龟飞撞而去。复又喀喇一声裂响,好像青天要被震掉半边,卢俊义也不由惊得两眼一合,再睁开看时,只见那坚固厚重的龟壳竟被尖尖的鸟嘴刺了个通透,盘踞在大龟身上的黑蛇也同时咬住了丹鸟长颈,两兽鲜血兀自流个不止,一起坠倒地上动也不动,看来是已同归於尽。
饶是卢俊义一世英雄,目睹如斯惨状,也顾不得再去取嵇康性命,便吓得手中钢刀蓦地跌落地上。正要靠近看个究竟,那大龟忽然在喉中迸出一声怪叫,身後长尾链锤一般甩将出去,啪的巨响,似有什麽物事在嵇康主台顶上跌了下来,碎作两截——说也奇怪,就是这声巨响过後,周遭人物、怪兽又都化为乌有,四处鸦雀无声,白茫茫一片好生乾净。唯有剩下惊疑莫定的卢俊义,他留意到那跌落的物事尚在,连忙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块白底青字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天下太平」,未及片刻,又一道金光忽然闪过,凭空就将这四个大字摄去。
忽然远处鸡鸣不住,卢俊义悠悠转醒,看见窗外已然泛白,身上竟是冷浸浸地出汗,他不由暗暗忖道:「唉,我虽为山寨擒杀史文恭,立下大功,但必是归附日浅,与大家事合、人合、力合而未心合,才做出这样荒诞无稽的怪梦。」却是那嵇康所言历历在耳,心底挥之不去,乃又觉大大不对:「要是平时倒也罢了,但昨夜可是山寨聚义大喜,我偏偏梦见众人都被绑去问刑,会不会是天意警示,前程有凶无吉。」
心里万分忐忑不安,他一骨碌地跳下床来,披了衣裳,随手稍加洗漱,就前去敲响右边房舍木门,去寻那浪子燕青。燕青原是他在北京大名府时的随身小厮,两人在这山寨上,最是交心,旁别无从得比。当下他亦是早醒,耐心听主人将梦境说完,温言慰道:「主人连日行军征战,屡屡都逢强敌;回来宋公明编排此聚义庆典,料来身子骨是乏透的了,骤然有此怪梦,也未足为奇。要是心中委实不安,我俩或可问问公孙、樊瑞两位先生,他们都是有道之士,最善圆梦之法。」
卢俊义闻言,沉吟了一回道:「不可。你我新附山寨,恩信未孚,不好问人。尤其这个梦境委实太过诡异不祥,万一传扬开去,反引来公明哥哥与众家兄弟不安疑虑,然後自堕军心,那岂不是大罪一桩?」燕青未答,但听咚隆隆一片鼓声响,响了一回却停,停了又响,如是一连三次——这便是梁山泊的聚将鼓:原来山泊中自晁盖死後,宋江坐了头把交椅,定下一例:在忠义堂上架起两面大鼓,饬人把守;如须商议事务,便命擂鼓三通,四山头领闻得鼓响,自会一个个赶来,都於忠义堂上聚集。当下主仆二人更不多言,都把此梦境按在肚里,赶紧往忠义堂上过去。
两人来到堂前,只见堂上已挤满人影,便各就自己座次坐了。当中寨主呼保义宋江坐定了那张虎皮金交椅,一双丹凤眼森然狼顾,三缕清须髯轻拂地阁,其身虽不满六尺,其态虽满面堆欢,却隐然有一种虎视山林、龙行江海的威风。只听他开言道:「不计那白衣秀士王伦偏安一隅,我水浒梁山寨,原自晁天王智取生辰纲肇端,今天王虽中道崩殂,宋江也算侥幸不辱遗命,招纳一百单八将领、千万马匹兵士到此。然任重道远,自度狼猥小吏,才武不及中人,昨夜宴会既罢,今日须召集众家兄弟到此,是盼各位能畅所欲言,商谈咱们山寨今後出路应该如何。」
那入云龙公孙胜稽首道:「公明哥哥领袖群伦,四海久已钦服,自家兄弟面前何必过谦?贫道不敢胡打诳语,当初随晁天王来到这梁山之地,便见四方风水虎踞龙蟠,分野星象又呈龙虎之气,今後定有王侯将相起於此地。天公降下石碣已明,我等弟兄上应罡煞,下切时运,凡建侯行师,当无往不利。」宋江尚讶然无话,黑旋风李逵当即跳起来叫道:「牛鼻子老道解真得妙,以前晁天王在时,俺便寻思杀上东京,把那狗皇帝从鸟位上面拉扯下来,再立他与宋江哥哥做大小皇帝;现今只尊宋江哥哥一个,咱们以後上京便省事不少,跟着大夥都是丞相、尚书、将军,人前鞍後,齐齐享受富贵,不愁肉山酒海,是何等的快活无边?」
此言甚是无状,卢俊义微微色变,回顾堂上左右,那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几个正自拈髯沉吟,该是颇有所感欲言;宋江却恰好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个黑厮,再敢胡言乱语,看我不将你这颗黑头砍下?」下令推出狠狠责打,李逵却毫不为意,只是哈哈大笑,连称宋江罚得好;那豹子头林冲跟着霍然起身:「哥哥宽恕,铁牛兄弟虽莽,所说亦不无道理。当今天子重用的都是高俅、蔡京一般的奸佞,咱们多少弟兄手段不凡,却不得不要闪避在这水洼野寨里边。要使邦家兴盛,百姓安居乐业,就须把奸佞尽诛无遗。哥哥要有此意,林某愿提一旅之师,甘作马前之卒,一路直到东京,誓取那高俅老贼狗头来见。」
宋江嗟叹不已,忙又示意李、林二人坐下,径自叹道:「当今天子,原是至圣至明之君,奈何朝中横生那四奸六贼之党,令其深受蒙蔽,致天下扰攘如斯。诸位弟兄,且听我一言:我等既立志替天行道,这些奸臣当然不能放过,进而上保社稷,下安黎庶,中也了还各位平生所受委屈冤仇。」众人多有颔首,各自称赞宋江高义,只有军师智多星吴用一阵沉吟:「除奸靖国,哥哥的本意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依小生之见,奸党把持朝政,势力极大,我等一山之寨,怕是赢得了他一时之剿,也终究难成长世之业。」宋江不由问道:「军师高论。莫不是已在胸中划有奇策?」
吴用闻言,手中羽扇不住轻摇,笑道:「吴某学浅,无非老生常谈,奇策万不敢当:眼前不论铲除奸党,抑或去受招安,必须我大寨马壮兵强方就。局限在此一洼之水,如何谈得兴隆?所以我等务急,先往打破附近几处州郡,自然更有人马钱粮倾附,又何愁大业不兴?」宋江问道:「道理委实不差,但我等往日往州郡用兵,实都为有弟兄失陷,不得不救。而今转要据州自雄,令朝廷更不疑恨我等?有朝一日欲图招安,殊加难矣。」
吴用道:「岂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除我山东梁山以外,而今犹有那陕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三家,早已据州占府,与朝廷抗礼。我等若不效仿,早晚落後,无从与彼并驱。只是我等打下州府,可万万不忘竖起那替天行道四字大旗,又言明我等上应天星,只为除灭奸臣佞党,不得不暂代官府掌管,再以军律约束,内外秋毫无犯,何妨再以经营妥善、弥补残破?待各地相互成了掎角之势,有朝奸臣安排大军征讨,亦能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到此时节,朝廷自然知我尽心,商议招安,就把这些占地完璧归还,也不为辜负恩眷。」宋江喜道:「不愧是军师,胸中长策,当真进退兼宜,不输古人一言兴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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